【梦水乡】剃光头

2017-02-19 10:53:18来源:一分11选5晚报作者:顾坚

  三十三岁那年春天,我无意间发现生了白发,极为震惊。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大小伙子哩,怎么竟有了白发!白发是什么?它是一个冰凉的符号,甚至是一扮善意的揶揄,提示你开始走向中年,生理机能告别鼎盛期,在“走下坡路”了——这我怎么能随便接受?怎么能甘心承认?但随你接受不接受,承认不承认,它都在你的头顶上明晃晃地闪着,烧灼着你的眼睛,刺痛着你的心。我决定采取掩耳盗铃的办法:拔掉它们。眼不见,心不烦。

  我是个魁梧大汉,平素爱干粗活,手指粗粝,有如张飞绣花,费了好大劲也拔不出一根白发,没奈何只好求助两个孩子,他们手指纤细,替老爸拔头发当然是小菜一碟。拔一根白发奖励一毛钱。女儿八岁,儿子六岁,见钱眼开,欣然应诺!

  一上手才知道男女有别:儿子弹玻璃球的手终究不如女儿织毛线的手。女儿拔头发有如鸡啄米,既稳且准,一拈即中,一拔即出,非但不疼,还伴有瞬间的麻痒,简直是享受,儿子却拈不牢,拔难出,每有黑发无辜“躺枪”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姐姐不停地举报和哂笑弟弟,弄得弟弟手法愈发慌张,到最后简直不像拔而是揪了。最后成果:姐姐23根,弟弟8根,另有错拔黑发11根。令我惊喜的是,经这一拔,似乎好长时间没长什么白发出来。

  时光悾惚,转眼间人已半百。头发如秋天的芦花,黑白杂糅,对着镜子就沮丧,恨岁月如杀猪刀,锋利而无情。今年年前,我走进小区对面新开的一家发廊,索性剃了个光头。

  然而,第二天问题便发生了。

  我忽略了我是个头皮上有“地图”的人。所谓地图,是指头皮上的累累疤痕。疤痕成分复杂,有来源于童年“打仗”的砖弹伤,有来源于少年淘气打架的棍伤,有来源于青年时路见不平所中歹徒的刀伤,还有十四年前采访途中罹遇的车祸伤,有大有小,有直有曲,有深有浅,怪异而狰狞。这张地图记录了我生命生长史上的重要节点,也依稀含藏了我的性格密码,平素我把它掩盖在蓬勃的发丛中,可现在一览无余了!我黄昏时打车到西区酒店参加朋友饭局,在解放桥头连拦12辆空车,车车不停。旁边修车摊相熟的师傅笑了,“你拦不到了,人家司机怕你!”我惶然不解,问为何怕我,他用染着油污的手指指我的脑袋,我才恍然醒悟:敢情是我这张画满地图的光头把司机们吓住了,以为我是混迹社会的一个“老炮儿”哩!我啼笑皆非,只好灰溜溜回家骑电动车去了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小区里的邻居总是拿异样的眼神瞟我,甚至不跟我打招呼了。我逗他们的孩子,孩子竟张嘴大哭,直往大人怀里扎。我到别的小区找熟人有事,上楼道时有人贴着墙壁让我。除夕之夜,我与南通的三岁外孙视频,小家伙没有照例亲昵地叫我“外公”,而是脱口一句:“光头强!”

  唉唉,我知道我今生再也不能剃光头了。让我的头发快快长出来吧!黑发也好,白发也罢——黑有黑的生机,白有白的素朴,黑白杂陈,如秋天树叶的黄绿,不也是另一种相得益彰么!